我以為媽會死。
我在腦裡不絕綵排,在病床旁之永訣,辦死亡證時之再確認,靈堂內穿上白麻孝服之質感……
作最壞最壞最壞的打算。
在深切治療病房一夜,媽情況穩定,第二天被送到普通病房。
快得我連情緒狀態也未及轉換。
然後便要匆匆跑上令人氣急敗壞的滾輪,在原點奔走,似無盡,如無極。
每天下班從灣仔趕往北區醫院,跳上過海巴士,穿梭稠密如鯽的行人天橋,擠進喧囂黏膩的火車車廂,閃避上水火車站一帶各式各樣惹人煩嫌的皮箱,如在叢林尋路,並不斷要超越,走在前面的每一個陌路人。
而天已黑齊。
老早想過要學按摩,一直沒把心一橫。捲起衣袖,糊裡糊塗推壓媽因長期臥床而發麻的雙腿。媽覺得二哥比我更會按摩。
媽努力鍛鍊身體,不時「吹波仔」,增強肺功能,避免肺炎。起初提醒媽天天要練習,後來換成媽要我們看她表演同時吹起三個藍波的巨肺秘技。在旁的老爸也不禁笑讚媽的表現。
許多人來探望媽。原來,上一輩的聯繫比我想像中更緊密,媽比我想像中更多人疼惜,當然,當中包括她五個妹妹。
留院七天。然後,春天來了。
我記得這是我在唸大學時提議的:新春時節,我們一家要在桃花前合照。
我家這「傳統」一直維持至今,並終於人物齊備。
而齊備所指,還必須包括鏡頭後,見證這全家福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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